文/奉庶来

　　记得小日本有一句俗语——“所谓父母，就是一对避孕失败者”，真可谓言粗而意精。小日本的德行尽管卑劣，但其对事物本质的体察与理解却实在是冷静且深刻的。那么，照此说来，所谓父亲，就是那个有生殖能力，并且伴随着某种快感的获得而发挥了这种能力的男人。尽管这种说法会使人们立时对父亲们产生一种说不明白的心理，并极有可能还怀有少许的道德人伦的幻灭感。但我还是要坚持这种说法，因为，这是事实。没有哪个男人可以没有生殖能力而成为父亲，也没有哪个男人不是在某种生理欲望的驱使下去实现这种能力的……当一个男人，有了那种能力并且做了那种事，然后又有意或无意地使避孕“失败”之后，他就堂而皇之的成了父亲。我爱我的女儿！女儿是我在屡次遭受来自同胞和社会的迫害和侮辱之后仍继续做个好人的唯一的理由。为了女儿，我可以失去一切，也可以忍受一切。按说作为父亲，能对女儿有这样的情怀，至少在感情方面应该是问心无愧的了。然而，就在我经常地为我对女儿的忠诚而感到自豪的时候，我的灵魂深处却总是萦绕着缕缕莫名的焦虑和怅惘。从她出生那天起，这种焦虑和怅惘就已经产生，并且越来越浓重，也越来越朦胧。……直到去年夏天,女儿来北京和我欢度了几日。又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回乡的列车车厢之即，我才轰然明白了那焦虑和怅惘的原因。
    生殖下一代，无疑是对人类得以繁衍所做的贡献。但这种贡献及其所含之美意是对于人类或社会的整体而言的，而对于被生殖出来的单个的具体的生命来说，我们根本没有什么贡献，更无什么美意。我们当初只是要发泄我们永远也不会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她）的欲望，只是要证明我们的生殖能力，只是要和别人一样有个儿子或女儿，只是想享受天伦之乐……总之我们从头到尾全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幸福才强迫他（她）来到这个世界，并给了他（她）一个永远脆弱的躯体和敏感的神经的。为了创造他（她），我们享尽了鱼水之欢，为了孕育他（她），我们做尽了美梦，领略了憧憬未来的畅快，因为有了他（她）我们的家庭凭添了多少甜蜜与快乐……然而，就在他（她）给了我们这一切的同时，谁知道有多少痛苦正在悄然而汹涌地向他（她）逼来呐？
对于男人来说，最窳败而可恶的品性莫过于懒惰与无赖了。然而，叫人欲哭无泪的是——这两种品性恰恰是在父子、父女的关系中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而又不着痕迹！懒惰的人不思考，懒惰的人不行动；不思考的人不知道怎样行动，不行动的人不知道思考什么。于是，我们就不知道我们实现了生殖能力的后果，除了一个生命的诞生之外，更重要的是这个生命的幸福与不幸，以及自己对这个生命所应承担的责任；于是，我们不知道怎样承担我们的责任、于是我们有意或无意的逃避我们的责任……于是，我们的孩子没有得到他们应当得到的一切，没有躲开他们不应该承受的一切；于是，他们或因贫穷而失学、或沿街乞讨；或因缺乏良好的教育和光明的前途而沦为瘪三、或委身娼门；或因无法消化源于自私的溺爱而人格扭曲，人见人厌……由于我们的懒惰，孩子们终生都在吞咽我们造成的两颗苦果：一是他们本身生理或人格或学识、技能的不完整；二是他们生活的环境的破败与不公。可就在这时，我们却常常不知羞耻、但却由衷地指责他们不争气，或者抱怨社会条件不好，而自己则是无辜且辛苦的人。偏偏不去追究，孩子们何故不争气，我们是否从小就着力于培养令他们去争气的心志和能力？为什么总是孩子出息了我们有功，孩子堕落了我们无过？若说社会条件不好，那么，我们为社会条件的优化做过些什么吗？花朵没长好，其故何止一二，然而，不管原由几许，园丁的失职都是首要的。失职不认帐，反怪其他，岂非无赖？只不过作父亲的都这样做，大家都无赖，就都无可为赖了。中华民族的父亲们世世代代就是这样赖下来的，一代赖一代，结果代代都落后。一个不拥有大批的有责任心与荣誉感的父亲的民族是不可能有什么兴盛之望的。
    我爱我的女儿，那是因为她是个可爱的孩子，并不是因为她是我生的我就爱。倘若我生了个奇形怪状，浑身是病的孩子呐？很显然，我会悲伤，但不会去爱。这说明，我在生她之前的一切心思与行动，虽说都是正常的，但绝不是圣洁的、无私的。及至她生下来，并注定要因为我而不断地遭受痛苦时，我，对于她是有罪的。我应该赎罪！我应当全方位的加强我的修养和能力，我应当给她一个优秀的父亲，一个优秀的母亲；我应当给她一个和睦而富足的家庭；我应当给她立世为人之德能；我应当给她一个良好的社会环境……总之，我生了她，我就有义务在与她有关的方方面面进行不懈的努力。我作为父亲的荣誉的基础，是女儿的幸福成长！
     也许永远也不会成为一个既合天理又顺时世，无愧于女儿的好父亲，但是，我知道了如何使自己从小日本所讲的那个意义的父亲升华到为所有有灵魂的生命所敬重的父亲的途径。我明白了，没有负罪感的父亲，肯定不是个好父亲。
     父亲——是个罪人！